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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解連環·其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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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解連環·其六

174.

不過說起人月雙圓,倒是令我想起許多年未見的臥雲真君。

那日他臨走前,曾與我說,他有一副生平最為得意的畫作,於千秋宴上進獻給了崔嵬君,而那幅畫……也是取名為人月圓。

不出意外,應當便是這幅畫作了。

我還依稀記得,他當時是這樣評判這幅畫作的——眾仙只道此畫人月雙圓,有紅鸞天喜之象,卻不知其中月非滿月、人非良人……

原來其中月非滿月,人非良人?

怪不得他會對奉伏清為平生知音,從此青眼有加。若是教我來賞這幅畫,定也與那日所有的仙人一樣,只觀其形,不解其意。

不過我天性如此,這些附庸風雅之事,倒也不必強求。

175.

屋內其餘的陳設我都著眼看了一遍,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物事,信物本就珍貴,許是被雲杪隨身攜帶,可我該如何在他眼皮底子下偷走信物?

這著實是個難題。

蝶翼撲扇開合幾個來回,我悄無聲息地落在雲杪肩上,暫且按耐下性子,決定伺機而動。

他面前擺著張竹案,落了一頂酒壇,還有兩個青玉瓷杯。我暗道,這酒壇真是熟悉的很,可為何我就是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?

“小鳳蝶,還不走嗎?”

他目光分明落在前方,而我為求不驚擾他,也已十分留神,沒成想還是躲不過他的法眼。

幸好他這次未將我接到手背上,而是自顧自地斟了滿滿一杯酒,道:“可想聽鳳凰泣的故事?”

鳳凰泣。

聽到這三個字,我便恍然大悟。

他面前那頂酒壇別致的很,刷的是上好的金漆,還以琺瑯彩釉繪了鳳凰的圖騰,實在令人過目難忘,是以我只見過一眼,卻記到了如今。

都說鳳凰泣沾杯既醉,半夢半醒間,可得見自己最想見到的人……慢著,沾杯既醉?

醉了才好,醉了才妙,等至他神智不清之時,我方有可乘之機。

想到這裏,我精神為之一振,視線緊隨著他面容,未敢有一瞬稍離。等了又等,他也只是兩指扣住青玉杯邊緣,垂眼去看那杯中酒液,聲音輕緩。

“千餘年前,南方曾有一族,名瑯鳳,而那瑯鳳族中,又有一帝姬,承玉姓,喚連環。”

“有日,她喬裝出游,本只是貪圖玩樂,然機緣巧合之下,竟與穹飛灣一名弟子相識。那弟子姿容上佳,談吐不凡,更是對玉連環關懷備至,二人很快便互許終身。”

“玉連環自幼擁萬千寵愛於一身,性格天真率直,心意既定,便罔視人仙之別,也不顧地位懸殊,執意要下嫁於那弟子。”

“那弟子雖上進刻苦,卻是命格殘缺,註定無緣仙途,費再多心血也不過徒勞。凡人壽命終有盡時,即便他們二人排除萬難、結為夫妻,也不過相偕數十載光陰,便要天人永別。

“赴死易,獨活……卻難。”

他似是想到了什麽,聲音一滯,好半晌,才繼續道:“因而,玉連環想盡一切辦法,只為助心愛之人成仙,卻屢屢遭挫,後來她無意間得知,瑯鳳與玄丹同屬鳳凰旁支,雖不能如鳳凰一般浴火重生,卻也相卻不遠。

“她即為嫡女,冠名瑯鳳帝姬,便是血統純粹。所以,她身上那幅仙骨,就是修補殘缺命格……最好的靈藥。”

我聽到仙骨二字,興致也被勾了起來,側耳聽的更為仔細,雲杪卻又止了聲。他微一震指,杯中酒液便搖晃著灑落幾滴,神色落在斑駁竹影下,顯得晦暗難明。

“褪下仙骨須得是心甘情願,而所要忍受的痛苦,亦非常人所能想象,說是千刀萬剮,許都輕了,但情愛二字,實在玄妙,她褪仙骨、舍機緣,竟真的沒有絲毫猶豫,甚至於遭受酷刑之時,她面上還是帶著笑的。”

我不禁嘆,遭受酷刑時,面上竟還能帶著笑?

這瑯鳳帝姬實在癡情,為心上人肯舍棄仙緣與仙身,已是交托十成的真心了,都說應以真心換真心,那弟子也理應以十成的真心來待她才對。

想來故事說到這裏,許是離圓滿不遠了。

然而,雲杪的話鋒卻陡然一轉:“只是,這玉連環被族人護得太好,從未見過人心的汙穢醜惡。她不知道,這世間上的所有男子,並不是都如她父君一般的光明磊落,而世間情愛,也並非你付出了十成的真心,旁人便會以十成來待你。”

“等她明白的時候,她已經一無所有了。”

“原來自相遇起,那弟子就在欺騙她、利用她。花言巧語、柔情蜜意,不過是誘她上勾的餌。”

“那弟子雖身負殘缺命格,卻心比天高,不願永遠屈居人下。他要向上爬,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,即便是做再多的惡事,他也在所不惜。”

雲杪的語調不疾不徐、無波無瀾,像是一個局外人,冷眼旁觀著他人的愛恨糾葛。我卻難以做到如此冷靜,心裏仿佛湧上許多說不上來的難過,沈沈墜在胸口。

就好似那帝姬所遭遇的一切,都曾切切實實地發生在我身上過,所以只要聽到這些話,便覺得極為感同身受。

“可情愛二字,著實玄妙。那弟子費盡苦心為玉連環編織了一場美夢,卻偏偏假戲真做,將自己也一同賠了進去。為此,他意圖想去彌補,但玉連環得知真相後,早已心如死灰,連夜登上了瑯鳳後山,意欲立下血誓,以赴凡間輪回。”

雲杪指尖摩挲著青玉杯的杯身紋絡,忽然問道,“小鳳蝶,如果你是玉連環,會原諒那名弟子嗎?”

換作是我,我可以理解那弟子,卻永遠不能原諒他的做法。

感情貴在真摯,倘若從一開始的接近就是別有目的,即便最後是真的動了心,其中也摻雜了太多的利益糾葛,不覆純粹,所以不值得再繼續留戀。

果不其然,雲杪的下一句話便是——

“玉連環沒有原諒那弟子,並且立下血誓,永生永世,他們二人相逢即為陌路,如有違背,便讓她當場即死。隨後她躍入後山,投入俗世輪回。”

“血誓果真應驗。那玉連環做了一世又一世的快活凡人,每一世都愛上了不同的人,卻唯獨沒有再愛上那弟子。”

“無論那弟子如何想要挽回,也只能看著所愛之人與他人永結同心,白頭偕老。”

“每一生、每一世,皆是如此。”

確實是意料之中的結局,但真正聽到這裏,我仍是忍不住輕聲嘆息。

天底下最大的煎熬,莫過於此。

曾經擁有,卻親手舍棄,再想追回之時,已是求而不得,徒留憾恨。

“瑯鳳族因釀酒而久負盛名,而鳳凰泣之所以名鳳凰泣,傳言其中是以玉連環之淚入酒,飽含相思苦楚、怨懟憾恨,故能使飲酒之人在夢中回到過去,去彌補那些本不可彌補的怨懟憾恨,去重逢那些已不能重逢的昔日故人。”

“那弟子想回到過去,再見一眼當年那個還是瑯鳳帝姬的玉連環,故而整日宿醉,再無心族事。後接連數年,瑯鳳群龍無首,被外族聯手討伐,負隅頑抗無果,很快便銷聲匿跡。”

“鳳凰泣,也只餘下這寥寥數百壇。”

我將這故事原原本本地聽完,心情可謂覆雜萬分,又見雲杪側過臉去,目光落在那副人月圓。

“這上面雖是滿月之景,月上人影成雙,實則為夢中虛像,轉眼成空。醒來之後,也不過是彩雲輕散,好夢難圓罷了。”

“昨日之日,如水而逝,強求不得。”

“……我明白,其實我都明白,所以我不會如他一樣,放任自己終日沈醉於夢中,去追尋那段早已不可改變的過去。”

語罷,雲杪舉杯,與那空著的青玉杯相碰了一下,而後沈默了很久,才將杯中瓊液一飲而盡,輕聲道:“可每逢今日,還是想藉著這杯鳳凰泣,再見上你一面。”

176.

這鳳凰泣的能耐我見過,著實邪門的很,眾仙家只需飲上一口,便能醉的不省人事,以雲杪的酒量,想必也支撐不了多久。

我向下飛去,落在他面前不遠處,擡眼瞧他。那雙湛青鳳眼已蒙上層水霧,忽閉忽睜,是副困意頗深的模樣。

未過多久,他借著右手支額的姿勢,沈沈闔上眼,幾縷白發順勢垂下,借著微風曳動不止。

行萬事前,需以謹慎為上。我耐著性子又等了等,見雲杪確實沒有醒來的跡象,這才敢撤去幻術,現出人形,探手向雲杪腰間摸去。

古書曾有記載,靈獸結契,為示臣服,會將身上最珍貴的物事作為信物交予主人,憑此證,可任隨心意驅使靈獸,至死方終。

蒼闐雖貴為上古神獸,但結契之事,我想應也是相差不遠。

雲杪衣物繁覆,又覆著層疊輕紗,我視線受了遮擋,只能憑著感覺將他腰間掛飾逐個摸去,細細分辨。

一樣摸著像是令牌,其間有些許凸起的紋路,應該不是蒼闐信物。至於另一樣,棱角分明、質地光滑,倒有些類似象牙玉的質地……

信物信物,都說麒麟取角、蒼鸞取羽、鮫人取鱗,蒼闐所取的,也應是他身上之物。

我心念微動,使力想將這物事拽下,置於眼前好好觀上一觀。誰知,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,手腕已被股外力緊緊桎梏住。

擡眼一看,恰好與雲杪四目相對。

他仿佛從未醉過,眸光一派清明,看得我心裏直發怵,一時間也顧不上什麽蒼闐信物,只拼了命地想把手從那他那處抽回來,卻怎麽也撼動不得。

默默對視片刻,我訥訥開口:“雲杪?我……我……”

此時我確是語塞,不知究竟該以何說辭收場。唉,只怪我耐性不足,若是方才不急於求成,而是能再等久一些,便不會功虧一簣。事已至此,他要殺要剮、要打要罰,我都認了就是。

我正想主動討饒,以求從輕發落,雲杪卻緩緩松開我的手,像是怕嚇到我一般,語氣放得輕柔和煦。

“我放開你,你別怕我,嗯?”

得以恢覆自由,我想也不想,撐手在地,向後接連退了幾步,等與他拉開一段距離後,才稍稍心安。

雲杪見我如此慌亂,有些忍俊不禁,鳳眼微彎,竟是笑了笑:“說了別怕我,何故離我這麽遠?”屈指叩了叩桌面,“過來這邊。”

我楞了楞,只覺他渾身上下,無論是舉動亦或是神色都有些不符常理,莫非……是那杯鳳凰泣發揮了效用?他以為自己入了夢,所以將我當成了本不能再重逢的昔日故人?

如此,好像就說得通了。

便在此時,手心傳來陣陣鈍痛,我不禁皺眉,將硌在我手心下的硬物拿起,置於眼前——原是先前被靜姝扔下的同心燭。

同心燭……生辰……

幾番思索之下,我忽然有了主意,決定順著他拋給我的桿子向上爬。至於之後的事,且走一步看一步。

“雲杪,我……”頓了頓,“我是來為你慶賀生辰。”

“我知道,你再坐過來些呀。”說著,他又笑了一下,鳳眼低垂著,平添幾分溫順的意味,像收斂毒牙的蛇,耐心等待獵物的上鉤。

我不願被當作獵物。

可眼下別無他法,也只能遂了雲杪的意,朝他那處挪去幾步,又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
他似是伸手想拉我,但我動作比念頭閃的還快,下意識地就側身避開,他便什麽都沒抓住。手在半空僵了片刻,又若無其事地收回,柔聲道:“碰一碰你,也不可以嗎?”

我點頭。

往日在冠神族,我還是截木頭的時候,不通五感、不識情愛,對什麽事都不清楚、不在意,因而即便他對我做些逾矩的舉動,我也只當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
如今我有了喜歡的人,他也有了要結親的人,理應避嫌,不然徒惹爭議。

雲杪靜靜看我,眼神晦暗難明。

我知道,只要他想,他定能有無數種手段,讓我心甘情願地坐在他身邊不敢動彈。然而他卻沒再逼迫我,只淡淡道:“也好,你想離我遠一些,就遠一些。”

我垂下眼,沒吭聲。

手裏拿的赤燭沈甸甸的,不知是其本身的重量太沈,還是裏面承載的回憶太重,每多看上一眼,我的心就會莫名跳快一分。

不能再看了。

我別開目光,手在燭芯上晃了一下,燃起簇火苗,又推掌借風,將這赤燭送到雲杪面前。

“你……許個心願罷,然後將這燭火吹熄。”

怪的是,那邊始終沒有傳來燭火熄滅的聲響。我等了又等,終於等不及,向那處悄悄瞥了一眼,這才發現,方才推出去的赤燭,早已被他推回到我面前。

一息燭火,曳曳而升。

“今日不是我的生辰,你忘記了?你那時還問我……”

赤燭霎時光芒大作,我微微睜大雙眼,在這片絢爛火光中,耳邊似傳來一個清亮的音色,與雲杪的接下來的話語交疊重合在一處。

“你那時還問我,我怎麽能不記得自己的生辰?若是真的想不起來,你就將你的生辰送給我。這樣來年今日,我就也有生辰可過了。”

——主人怎麽能不記得自己的生辰?這樣吧,若是真的想不起來,我將我的生辰送給你。來年今日,主人就也有生辰可以過了。

“你還說,以後的很多年,你都會陪我一起過。”

——不對不對,不僅僅是來年今日,還有來來年的今日,來來來年的今日……總之,以後的很多年,我都會陪你一起過。

“我聽後,覺得有些可笑,你問我笑什麽,我就說,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,你現在雖這樣想,但總有一日會覺得厭煩,會想離開玄丹、離開我的身邊。可你卻不信,偏要說什麽,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。”

——我不會厭煩,不會想離開玄丹,更不會想離開主人的身邊。反正,就像那句詩裏說的一樣,我心……我心……唉,總而言之,我的心就跟那塊石頭一樣硬得很,怎麽轉也轉不過來的!

“之後的許多年,我總是會想起這句話。”雲杪垂下眼,臉上神情似是有些懷念,“想……如果那日|你說的是真的,該有多好。”

177.

我先前總是不太明白,為何我的耳邊總是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聽,而說話的那個人,分明頂著與我相同的聲線,語調卻是截然不同,既輕快又明亮。

是我羨慕也羨慕不來的無邪姿態。

現在我終於明白,在我耳邊說話的那個人,不是別人,正是我的前世——竹羅,而雲杪自始至終想見的人,也從來都不是我。

可無論是竹羅,又或者是燭羅,都已經走了。

走了,就是不在了,你再怎麽想著他、念著他,他也永遠不會再回來。

我不知是懷著什麽樣的神情,輕輕吐了口氣,將那燭火一舉吹熄,望著那絲縷青煙,只覺如鯁在喉。

好半天,才艱澀道:“雲杪,你不要再……活在過往當中。權勢、地位,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,你都已經有了,區區一個侍從,又算得了什麽?”

“你若是因為愧疚,所以放不下,那我告訴你,你虧欠他的,他不要你還了,而我所虧欠你的,半月之後,定會親手奉上。”

雲杪擡眼看我,仍是微微笑著:“每一筆賬,你都要算得這麽清楚明白嗎?可我說過,你我之間,不需如此生分。”

我搖頭:“別人待我一分好,我定要還別人十分,若是無意間受了恩情,我心裏便更是焦灼,恨不得能以命相抵,就算委屈了自己也無妨。雲杪,你知道是為什麽嗎?”

“你素不喜拖欠他人恩情。”

“我嘴上說著是不喜拖欠他人恩情,卻也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,我其實是不願因為這份恩情,而與旁人扯上太多不必要的糾葛。”

“那你對上伏清,就不怕有太多糾葛?”

“他不一樣。”

那時我每逢三月之期,要當著伏清的面剜心取血,即便不痛,我也會裝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。

如此,他見我痛,便會覺得虧欠我,而我每出言騙他一次,心裏也會覺得多虧欠他一分。長此以往,情債越欠越多、孽緣越纏越亂,這樣……我就能把他綁在我身邊再久一些。

想到這裏,我不禁笑了笑:“雲杪,你那時說你自私,我不明白。現在想來,我又何嘗不是如此?”

他見我笑,面色竟有些覆雜:“他對你不好,總是讓你難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不僅對我不好,渾身上下,除了那張臉,也挑不出什麽過人之處。嘴巴笨、脾氣壞、不坦誠、不會哄人、身子骨還嬌貴,半點都不能磕著碰著,扯掉他一根頭發絲也能跟我鬧上大半天的別扭。

偏偏我就是栽在他手裏,無論他如何待我,我都沒法恨他。甚至覺得,每日醒來,心中對他的愛意,竟會比昨日要更深一些。

我分明什麽都沒說,但雲杪卻好似已經什麽都知道了。

他微微蹙眉,良久,輕嘆一聲:“他已經這樣對你,你也不恨他,為何那時對我……”

“雲杪。”我不願再聽他說下去,不禁出聲打斷他,問道,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誰?”

他不可置否:“你是誰,真的有這麽重要嗎?”

“很重要。”我直視著他,語氣堅決,“你看清楚,無論是侍從竹羅,亦或是那個妖王燭羅,都已經走了,永遠不會再回來了。”

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很殘忍,但我與他相逢一場,也受過他許多好處。

於情於理,實在不想見他再沈淪於過往的假象中,永無解脫之日。

“他與我確實有著某種聯系,我不會否認,但我想,至少我有權選擇作為誰而活。那個人的心念想法,我已無從得知。作為少籜而活的我,心念想法,卻是始終如一。”

即便有過動搖、有過掙紮,但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簡單,就只是留在伏清身邊,僅此而已。

雲杪靜默許久,忽然道:“少籜。”

我微一怔神,自幹桑與他重逢起,他便一直用“你”來與我相稱,如今機緣巧合之下,竟還能再聽見他喚我姓名,倒令我覺得有些恍如隔世。

“我曾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兄長。”

“……他與我不同,自降生起就已擁有一切,十分風光,更是福緣深厚、命格無雙。最重要的是,他有一位很好的母後,單憑這點,我便很羨慕他,羨慕到想將他取而代之。”

聞言,我倒是有些訝然。

雲杪從未與我說過他的前塵往事,至於仙庭的風言風語,自是也不敢將水花濺到崔嵬君身上去。

因此,對於他那位兄長的名諱,我確是未曾耳聞。

“後來我想,若有朝一日身份顛倒,他不再是昭華之玉,而是成了個命主災厄的禍星,一生註定親緣淺薄、情緣雕零,屆時我定不會再羨慕他。”

我默然,如雲杪這般身居高位,我還以為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嘗到羨慕的滋味,未曾想……

“如今,他確實已不覆昔日風光,甚至算得上一無所有。”雲杪聲音越來越低,幾近是喃喃低語,“為何我還是……好羨慕他?”

我當下無言,便只能以沈默作陪,就這樣過去許久,我轉開眼,看了看天色,站起身來。

“雲杪,我該走了。”

若是在尋常時候,我或許還會再陪他靜靜坐上一會,但眼下約定的四個時辰要到了,伏清還在等我,我不願讓他等的太久。

雲杪沒有出言挽留我,只是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剎那,忽然道:“少籜,你是為此而來?”

我回過身,發現他手上正舉著一個骨牙吊墜。

“你想讓我做什麽?”我沒有上前去取,而是倚著門扉,一動未動。天上自然不會掉餡餅,尤其是如此珍貴的信物,豈是我不付出任何代價便能得到的?

“不會讓你為難。”雲杪見我面露戒備,鳳目微黯,看起來已是疲憊之至,卻竭力對我撐出一個笑,“我要你現下只看著我,最後再喚我一聲。”

他沒說喚什麽,我卻知道,他想聽的不是雲杪這兩個字,而是……

“主人。”

這兩個字一出,我有些輕微的晃神,眼前的景象仿佛絲毫未變,卻又好像憑空多出了兩個人影。

一個挺拔修長,常著白衣。

一個稍顯瘦弱,總裹著件黛藍鬥篷。

藍衣總是喜歡跟在白衣身後。白衣鋪紙在桌,藍衣便心領神會般地遞筆研墨;白衣若是累了,閉眼小寐片刻,藍衣便要蹲在一旁扇風,半步都不舍得離去。

好像無論做什麽事情,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的。

這一方小小天地,其中幾番場景變化,於我看來不過彈指轉瞬,可於那兩個人影而言,卻是春去秋來,數百載光陰。

忽然,白衣起身向我走來,我忘記這只不過是個舊日虛影,竟下意識地側身想為他讓路。還未等我有所動作,那白衣已自我右臂穿過,毫無半點凝滯地向竹林走去。

藍衣緊隨其後,揚聲道:“主人,等等我!你說過今日要教我習劍的!”

“好,你想學什麽?”

“當然是揉花碎玉第三——”

聲音在此處戛然而止。

我猛然向後看去,這才發現,那兩個人影遇了光,慢慢散作千萬粒光塵,投入天闕終年翻湧的雲海,湮滅無蹤。

平地忽然起了陣風,無數竹葉輕響,好似嗚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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